更新日期:2009/09/06 22:01
王德愷
位在台東縣的大武鄉的大鳥村,經過八八風災之後,全村變得面目全非,但不同的是,總共5、6百人各個都安全,最主要的原因,就是因為大鳥村長,非常有危機意識,當土石流一警戒,他立刻變得嘮叨囉唆,而且緊急做疏散,一點都不嫌麻煩。
台東大鳥村村長唐中興:「各位村民午安,世界展望會報告,在我們展望會,活動廣場那邊,有很多衣服,非常堪用的,請各位需要的村民,到這邊去挑選。」
村長廣播,唐中興講完國語講排灣語,內容又再度回到食衣住行上,台東大武鄉的大鳥村,艷陽再度高照,村裡暫時也恢復熱鬧,不同的是,有不少外人穿梭,慈善團體、學生志工都來了,因為海邊、公路上,與世無爭的大鳥村,平靜快樂的日子,不久前差點就沒了。
軍職出身的唐中興,從榮工處退休後,來到台東大鳥村做村長,有工程背景,對自然災害也多分警戒,大鳥村是土石流警戒區,唐中興早就與鄉公所商量,順地勢找出5個避難所,5、6百位村民可以就近疏散。唐中興:「有那個危機意識啊!那個機警的觀念還有,要有危機意識,你沒有危機意識的話,不是跟一般村民就一樣嗎,對不對。」
村長當然不能一樣,唐中興清楚意識到,自己扛著5、6百人的生命安危,所以他平常就愛對村民嘮嘮叨叨,莫拉克颱風來襲前,他也照樣碎碎念,還提早2天先請怪手到村子上方,清理政府遲遲沒來疏濬的水道。
台東大鳥村村民蘇彩鳳:「之前就已經有怪手在上面了,只是說,只是說,土來得太急太快了。」記者:「那個開怪手的是你們村民?」蘇彩鳳:「對,我們村內的人,喔,他那天在挖的時候,他還在挖呢,他沒有跑掉呢,是我們這邊的人叫他趕快撤離。」
大鳥村村民蘇彩鳳從小到大,沒見過這麼聲勢浩大的土石流。蘇彩鳳:「這次很奇怪耶,這次是水跟土,一次一起下來的,就很像那個泥,那個水泥一樣。」
土石流根本不依照防災演習的腳本來,夾著石塊從山坡頂突然衝下,分兩股將小村緊緊包夾,堵住逃生路。唐中興:「真的跟實際的狀況(與排練時相比),完全不一樣。」記者:「會很驚慌嗎?」唐中興:「但是有一點還是有,(手冊)上面說,我是村長,然後怎麼樣怎麼樣,去廣播,當然這廣播的還是有,說現在已經非常危急了,請你們大家疏散。」記者:「所以最完全一樣的只有廣播?」唐中興:「對,廣播。」
蘇彩鳳:「中午(村長)就有在講說,水已經流得很急了,叫我們要有防備之心,這樣子。」記者:「中午有廣播?」蘇彩鳳:「對,然後村長夫人下午又廣播一次,然後土已經下來的時候,村長又廣播,結果就被那個什麼。」記者:「電線拉斷?」蘇彩鳳:「電線就斷了,就沒有那個聲音了這樣子。」記者:「所以你們聽廣播聽到一半,覺得不對?」蘇彩鳳:「對對。」
村民這才意識到,村長不是亂喊狼來了,下午3點20分,大鳥村村民奪門而出,卻已無路可逃,只能全部往下衝,躲進村口活動中心,雨不停,水繼續漲,大家擔心聯外橋樑被沖斷,只好先過橋,擠到村口的涼亭,大人小孩5、6百人,一起淋著雨。
蘇彩鳳:「我們那時候那個雨下不停,然後決定村長就說,那乾脆我們全部到大武國中,因為晚上怕沒有電啦,已經停電啦,這樣很危險。」記者:「所以那時全部在這邊?」蘇彩鳳:「對,強制執行,一定到大武國中那邊。」
強迫所有人冒雨跑向附近的國中,一起捱過暴風雨的晚上,沒有村民敢再小看土石流的威力,當然也沒有人再會去區分,村長是漢人,不是排灣族這種事,風雨過後,都是一家人,還有更多更重要的問題,要一起面對。
唐中興:「這邊都是房子,倒塌了,這邊都是房子倒了,這是一個曠野教會 ,那天我就是到上面那個15鄰那邊,那整個山就塌下來,整個把整個水溝都掩埋了,就爆起來,你看這多少土方,聽說40幾萬立方土方。」
震驚、感嘆,都是情緒,但工作仍要繼續,唐中興回到家裡的客廳兼辦公室,擦擦汗,先把文書工作處理一下,當村長以前,他只有4年村幹事經驗,什麼都是自己摸索、找資料學會的。
唐中興:「比較繁瑣,他要來處理的,你要幫他陳情的,要寫陳情書。」記者:「寫陳情書?」唐中興:「最基本的,還要說他要上法院的話,要幫他寫自訴狀。」記者:「狀子都要你寫?」唐中興:「對對對,自訴狀也要幫他寫,還要,還要這個,比如說村辦公室證明的話,要寫這個,裡面證明事項內容,還要幫他處理。」
唐中興:「(我做過)村幹事磨練了以後,還有土地買賣契約書、切結書,土地買賣最基本的一些契約,切結書也要做。」
村民們搞不清楚的,通通找村長,糾紛排解不完,唐中興乾脆用軍隊或學校的方法,給村裡訂了生活公約,找鄰長們來一條條討論,小孩不能流連網咖,小狗要栓好,甚至每月第一週要打掃環境,通通列進去,希望村民一起遵守,當然剛開始,大鳥村民不是人人都理他,不過軍隊出身的唐中興,沒有用強硬措施,而是柔性碎碎念。
唐中興:「當然剛開始執行上比較困難啊,有些人會反抗啊,不願意啊,就是消極的態度啊,積極消極(反抗)態度都有啊,後來我們就告訴他,這個(生活公約)對大家都比較好啊,是不是,然後慢慢慢慢習以為常啊,就很習慣啊!」
唐中興甚至學習用排灣語嘮叨,村民倍感親切之餘,當然漸漸買帳,另一個也很重要的原因是,唐中興是排灣女婿。記者:「(當時是因為愛情,所以留在這裡嗎?」唐中興:「那是那個,那叫緣分啦,既然緣分,我既然來了大鳥村做村長,我就要好好,因為這個是上帝的安排嘛,我就要好好為這個村莊多付出,多做點事情嘛。」
大鳥村民常笑說,唐中興根本是一人當選兩人服務,風災後一週,公路才搶通,唐中興的太太趕緊回到任職的太麻里,幫忙另一個村落重建,訪問當天,我們只看到這張照片,不過這位排灣美女的影響力,在大鳥村可是無處不在,當年唐中興跟隨榮工處,建南迴鐵路隧道,在人群中,一眼就瞧見這位排灣美女,他馬上積極行動,請人介紹。
記者:「看到就請人家帶她見面?」唐中興:「也不是耶(笑)。」記者:「聽起來很積極耶,在路邊看到,欸,那個鄉公所的(美女),就請人家開始介紹?」唐中興:「對,介紹。」記者:「然後就都不認識,就請人家帶來,聽她彈鋼琴?」唐中興:「她覺得很奇怪。」記者:「聽起來蠻浪漫的。」唐中興:「很奇怪的一件事。」
緣份是越奇怪,越顯難得,所以唐中興下了苦功經營,大鳥村長還要照顧5分鐘車程外,和平部落的兩個鄰,這裡也有些太太的親戚,唐中興開口,就是一連串排灣語。唐中興:「這個是鄰長的太太,就是我嫂嫂。」
記者:「今天來除草喔?」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對啊,來除草,整理家園啊!」
唐中興:「我說來,不要不好意思,來給你們拍照,來給你們拍照。」
大鳥村和平部落兒童:「Savan。」唐中興:「小孩子,她的原住民名字,叫Savan。」大鳥村和平部落兒童:「Biya。」唐中興:「山地名字,你呢?」大鳥村和平部落兒童:「Jugou。」唐中興:「這個Jugou,就是女孩子的名字叫Jugou,這個就是Savan,Savan也是女孩子(的名字),Biya就是男孩子(的名字)。」
唐中興與孩子一樣,叫Biya,不過孩子的名字來自祖父母,唐中興的名字就來自婚姻,其實他是外省第二代,家在台北,但20多年過去,大鳥村也已是他的家。唐中興:「她說我前陣子,帶他們去我嫂嫂開的商店,請他們去唱卡拉OK,大家很高興。」
記者:「村長你剛開始學這邊的話,就是這樣一直講一直講?」唐中興:「對,我不要客氣啊,你假如一客氣,你就什麼都不會啊,對不對。」記者:「你們剛認識他的時候,他就會講嗎?」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沒有,還不會,他一直在學,他很有心學啦!」唐中興:「你一客氣你什麼都不會了,你要當個幹部(就要會),對不對,要學就不要客氣?」
村長跟著「內人」學到的「內語」能力,可比外語還重要,唐中興還希望村裡隔代教養的現況,能幫助孩子多說母語。唐中興:「所以說老人家一回到家裡,他(孩子)的祖父祖母都會跟他,用排灣族(話)講,像我們儘量就是拾回以前排灣族的文化。」
保留下來的除了排灣族文化,還有鄰里一家,雞犬相聞的熟悉,隔壁村的小孩子、迎面而來的機車騎士,唐中興都認得。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我去打針,這次颱風的什麼什麼,不是那個水啊太髒,然後細菌感染。」
唐中興:「他們也是清了很久啊。」記者:「清的時候才弄到的?」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對。」唐中興:「大武是災情也很慘重。」
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台東(看醫生)2次,大武衛生所一次。」記者:「有沒有比較好?」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是比較好一點,可是那個醫生跟我講說,要看很久,他說不然的話還是(不會全好),還好我沒有糖尿病啦,有糖尿病的話,早就切斷了。」
雖然醫療資源缺乏,但不缺陽光與海風,大鳥村村民面對困境,還是保有樂觀積極的態度。台東大鳥村村民:「村長加油,大家加油。」
但是,總要為村民找資源的村長,就常常傷腦筋,這裡是他與許多村民們心中,最重要的家鄉,但並非每個握有資源的外人,也能一樣重視這個台東海邊小村。唐中興:「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」記者:「這邊本來是有火車通的?」唐中興:「本來,現在就因為八八水災,現在可能要停4個月啊,要到過年以前才可以通。」
記者:「您當初蓋就是蓋南迴鐵路?」唐中興:「我不是蓋,這條南迴鐵路段,但是我是屬於大鳥段。」記者:「喔,所以蓋到大鳥段就沒有再往下回去了,就留在大鳥了?」
為了愛情留下來,在小村安靜生活,現在唐中興還要陪著村民,度過暫時沒有火車的安靜日子,不過村裡倒永遠有些「背景音樂」的,那就是村長的廣播。
蘇彩鳳:「(村長在廣播),再這樣下去,我們的村長就已經連任了要2次了耶,我們還捨不得他呢。」
看到村長走路一拐一拐,還忙裡忙外,蘇彩鳳也不好意思多麻煩他。蘇彩鳳:「他不是有截肢那個腳嗎,他有一隻腳有截肢。」記者:「腳趾頭?」蘇彩鳳:「對,中趾有截肢,他有時走路就一拐一拐的,他一直很不舒服耶,一直到他有住院將近一個月了喔,啊回來開始他很關心這邊的村內。」
蘇彩鳳家裡屋子並沒有受損太嚴重,但他的丈夫因為風災,辭工回村幫忙,一家沒了收入,4個孩子繳不出學費了,不符災民定義,但的確受風災影響,她希望村長能幫幫忙。
蘇彩鳳:「上一次我也是碰到一些事情啊,他也是從醫院打電話給我,關心我說,看你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,那如果說你真的是沒有辦法處理的話,他叫我去醫院找他,看看怎麼處理比較好,喔,多感動,連我自己都沒去看他了,他還打電話給我(笑)。」 沒有黑莓機和記事本的村長,卻要記住每家每戶的大小事,白板上的行事曆,從風災後一週,就開始塞滿黑壓壓的小字,唐中興好不容易有空回家喝口水,青年會的年輕人又來請他幫忙廣播。
唐中興(廣播):「好,青年會,青年會啊,各位村民午安,青年會的成員,青年會的成員,請一點鐘,等一下,妹妹啊,妹妹,妹妹,一點嗎?一點,青年會的成員,請一點鐘到活動廣場集合,那裡有你們的幹部在那裡,有些需要跟你們溝通的,請你們到活動廣場,一點鐘,謝謝。」
還有因為風災失去房屋的部落,頭目決定不離開村子,就在村口搭起組合屋。唐中興:「12點半到我們活動廣場集合,那邊的班長是我們Ijos王中山,現在請聽到念到名字的村民,12點半在我們活動廣場集合,找我們的Ijos王中山頭目,他在那邊招呼大家,王中山、王中山,吳春花、吳春花…。」
村長的廣播不要斷,村民的名字一個也不能少,他們要的真的不多,只希望大家在一起,只希望小村的日子不要再改變。蘇彩鳳:「這個靈還有在看耶,人還有那個耶,對不對,人還有靈魂耶,你說我們的祖先,我們怎麼可能不管他,那你說你叫我們搬到外面,那我們的祖先呢,我們要把他們的墳墓挖起來了嗎?我們要把他們也得要帶走啊,對不對。」
家不必豪華,只要前人後人能在一起,大鳥村民只盼政府能兌現諾言,趕快做好排水建設。蘇彩鳳:「嘴巴一直講一直講,啊1年、2年在過,啊每次一下雨我們就像那個什麼,就好像那個,這個怎麼講,好像那個蝸牛有沒有,那個蝸牛是不是下雨天就會出來(笑)。」
家人還在,還有村長罩著,蘇彩鳳雖然擔心,也還能維持幽默感,辦公室裡的唐中興,也還忙著連絡幫忙清淤泥的軍隊。唐中興:「儘量把它(淤泥)給運輸完處理好,我們再回復到我們以前的生活,高高興興、快快樂樂的,一個好村莊,乾乾淨淨的,這我們最大的願望啊!」
大鳥村的村民們要的真的不多,不要很多錢,不要奢華享受,患難與共後,大家更確定,這塊土地、這些人,才是家鄉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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